来源 : 人民网
时间 : 2026-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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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建文带领团队为患者实施肢体重建手术,图为他在显微镜下为断肢吻合血管。
吴 卓摄
当患者遭遇意外,肢体发生断离,常温条件下,6小时是接通血管、争取肢体成活的黄金窗口。手术室里,无影灯关掉,显微镜的光缩到硬币大小,医生将全部注意力聚焦到强光之下,屏住呼吸,把断离的血管一针针吻合起来。这门在亚毫米尺度下与残缺较量的学问,叫显微外科。
解放军总医院第四医学中心骨科医学部显微外科主任医师赵建文,凭借缝合了上万根血管的经验,把可吻合的最小血管直径从国际公认的0.5毫米降至0.2毫米。
5年来,他一共做了1600多台手术,且多为情况紧急的严重肢体损伤,手术难度大、风险高、耗时久。早上科室交接班,要是同事们看他眼皮浮肿、胡子拉碴、精神亢奋,就知道他又做了一夜的手术。
“作为一名军医,上手术就是在冲锋,自己苦点累点都值得。”赵建文说。
每当听到患者和家属叫他“恩人”,赵建文总觉得言重了,说这就是医生该做的事。但他的手术刀,的的确确把许多人从截肢边缘拉回来,让残缺重现生机,护佑患者挺过创伤,迎来希望,走向康复。
一双有天赋的手
2016年冬天,京郊某印刷厂的一名工人不慎被切割机切了右手,4根手指被切成9段,散落在机器和地面上。惊慌中,工友们捡起纽扣般大小的断指,辗转多家医院后找到了赵建文。
“多平面断指再植对于血管的吻合质量要求更高,手术难上加难。”赵建文判断。但他没有犹豫,接下手术,连续奋战了26个小时才走出手术室。
每一段断指都需要清创、固定骨骼、吻合血管、缝合神经。血管细如发丝,缝合线比睫毛还细,每一针都必须在显微镜下屏息完成。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靠能量饮品坚持下来,状态是亢奋的,双手稳如磐石。同事劝他休息,他只说:“手指多缺血一分钟,成活率就降一分。”
夜色降临,又迎来黎明。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9段断指恢复血运,患者的4个指尖从苍白转为红润。科室里复盘手术时,全体医护人员为赵建文鼓掌。
这台手术后来成为严重肢体创伤救治的经典案例,在业内很受认可。这场高难度“攻坚战”,为赵建文后来深耕骨显微外科攒下了底气。
仔细观察赵建文的手,右手无名指背上有块黄色的茧,那是日复一日拿手术剪磨出来的。
这双手的天赋,从小就能看出来。七八岁时,他就能在父亲的汽修厂里拆自行车,然后毫发无损地装回去;初一那年沉迷画画,突然就开了窍,领略了如何用线条和色彩表达创意。
凡是赵建文认定的事,非干不可,还要干出名堂。青少年时期,他看到电视上报道“人民的好军医”、普通外科专家华益慰,内心就像被一道闪电击中,觉得自己的心有了归属,要把天赋和精力奉献给部队的卫勤事业。在梦想托举下,从山西医科大学毕业后,他入职到华益慰的原单位,如愿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人民军医。
不重复别人,不重复自己,为每一名患者量身打造个性化救治方案,是赵建文和同事们的共同追求。他认为,医术也是艺术,只有将每台手术都做成精品,才能期望患者获得兼具功能与美观的康复效果。
他有一股激情在燃烧
赵建文从医20年,保持着零投诉的纪录。他总是像耐心的邻家兄长一样,设身处地地为患者着想。
术前谈话,他画示图、打手势、举例子,直到患者和家属完全听懂。术后查房,他握着患者的手问:“今天感觉怎么样?麻不麻?疼不疼?”有名年长患者术后情绪低落,觉得反复治疗拖累女儿女婿,想截肢一了百了。赵建文连续一周每天前去沟通,讲述康复案例,帮老人重拾治疗信心。
遇到没人敢接的危重病人,赵建文敢喊“让我来”:“知道是‘烫手山芋’也得接下来。如果我再推,患者还能怎么办呢?”
这份底气,来自他身后的平台。解放军总医院第四医学中心骨科医学部,拥有国家骨科与运动康复临床医学研究中心、全军军事训练伤防治研究中心、全军骨科战创伤重点实验室以及MAKO骨科机器人亚太临床培训中心。在这里工作,作为人民军医,他有信心,更感觉自己有使命去“治疗别人不敢治的病”。
有名出生仅5天的新生儿,因胎粪吸入导致窒息、重症肺炎,依靠体外膜肺维持生命,右手从指尖到手腕已完全青紫,动脉毫无血流。文献里没有成功治疗先例,按照常规医学判断,“这只手基本可以‘判死刑’”。可目光落在监护仪上,看着那颗小小的心脏仍在顽强跳动,赵建文想搏一次。
经过细致分析,他判断核心问题在于静脉危象、回流受阻。他大胆地用一根最细的静脉输液导管,在放大镜辅助下置入患儿患肢静脉远端,成功恢复肢体血液循环。第9天,孩子指端泛出红润;第20天静脉回流通了;满月时脱离了呼吸机。1岁5个月复查时,孩子已经拥有一双灵活的小手。
同事们都说,是赵建文身上用不完的劲救了患儿,那是他燃烧的激情。
国际上普遍认为,外径大于0.5毫米的血管才具备吻合和移植条件。赵建文发起挑战,使用放大倍数20倍以上的显微镜,用1/5头发丝粗细的缝线反复练习。手术探索中,他运用缝合了上万根血管的经验,硬是将能吻合的血管直径降至0.2毫米。
据此,他为一名20岁的舞蹈演员,成功再植足趾部分组织,吻合了拇指末节0.2毫米的血管、神经。同时,他还运用断层甲床移植技术处理患者足部缺失区域,让这个以舞台为生的姑娘在足部几乎没有损失的情况下再次拥有了完整的手。
医生面对的,从来不是一台台冰冷的手术,而是一个个滚烫的人、一个个家庭的希望。医生理解那种焦灼,却也承受着那份重量。
赵建文释放压力的出口,是雕石头。工作之余,他常一个人坐在案前,对着一块朴拙的石头,慢慢打磨。一刀一刀,水声淅沥,石屑纷落。葫芦、莲花……那些承载着吉祥与安宁寓意的形状,渐渐浮现。
磨石需要极致的专注、耐心和精准。力道重了,棱角崩缺;力道轻了,轮廓不出。手指要稳,呼吸要匀,眼到、心到、手到。久而久之,那双手在显微镜下愈发沉稳。
科研创新服务战救需求
战救所需,军医必达。复杂严重肢体损伤怎么救?这是赵建文和同行们一直在琢磨的课题。
在该院骨科医学部主任唐佩福院士的指导下,赵建文参与研发智能导航外固定架技术,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严重肢体损伤救治体系。
一次夜间急诊中,他运用该技术为患者保住腿部,并恢复肢体功能,让患者得以重新站立行走。唐佩福院士评价称:“这是特别成功的病例,救治经验可以直接服务和保障未来战场!”
与此同时,赵建文带领团队探索形成军地一体医疗救治新模式,让战创伤救治和应急应战能力水平有了新跃升,卫勤保障能力持续增强。
某偏远地区战士右手3个指尖钝性挤压离断伤,而驻地医院没有能力开展此类手术。赵建文当即打开显微外科一体化体系单位概览图,协调距离伤员最近的北京大学深圳医院手显微外科主任医师肖颖锋、周喆刚展开救治。
医院开通就诊绿色通道,军地专家联合会诊后,经过4个半小时,完成了口径仅0.5—0.7毫米的指尖动脉多根高质量超级显微外科吻合手术。术后伤员指尖红润、恢复血运。
如今,国家骨科与运动康复临床医学研究中心已经构建了来自全国1300余家医疗单位组成的协同创新体系,具备了越来越完善的综合救治能力。
把显微外科技术“种”下去
高端医疗资源下沉基层,既是国家战略,也是医者担当。赵建文知道,一名医生,救不尽广大患者。但在更辽阔的基层、更遥远的边疆,患者等不起。
“我不是要他们都成为大专家,只是想为基层医院打造一支带不走的显微外科救治队伍。”这句话,赵建文说得轻,做得重。
依托国家骨科与运动康复临床医学研究中心,赵建文搭建起显微外科线上教育平台,开设660余课时课程,每期吸引3万多人在线学习。从西藏的山谷到新疆的戈壁,无数基层医生跟着他,一针一线地走进了显微外科的世界。
此外,他在全国各地常态化举办标准化学习班,手把手地教基层医生导航外架技术、解剖技术、显微吻合技术;主张通过国内外合作、多学科交叉的方式,集采众长、教学相长开展研究、编写教材;经常组织国际学术交流会,发起国际合作计划,促进学科交叉、人才培养……
如今,赵建文的学生遍布大江南北,不少人已经能够独立完成断肢再植手术。每当听闻学生成功救治的消息,他比自己做成一台高难度手术还要高兴。
技术可以传递,仁心亦然。随着显微外科基层救治队伍越发壮大,那些曾经只能奔赴大城市求医的偏远地区人民,如今也有了守护肢体的“放心人”。